狗蛋儿@虫游天地
转载~~爱德华▪威尔逊:“寻找蚂蚁圣杯”之路
狗蛋儿专业号 | 2026-3-27

如果我的人生能重来一遍,让我的视野在21世纪重生,我会做一名微生物生态学者。1克重的寻常土壤,只不过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的分量,里面就栖息着100亿个细菌。它们代表着成千个物种,而且几乎全不为科学界所知。届时我会在新式显微镜和分子分析技术的协助下,进入那个世界。我会穿越沙粒上的森林,乘坐想象中的潜艇,横过相当于一片湖泊的水滴,追踪捕食者与猎物,以发掘新的生活方式以及特异的食物链;上述的一切,只需要踏出我的实验大楼不出10步,就可进行探险、发掘。美洲豹、蚂蚁和兰花,仍将会光彩夺目地占据着远方的森林,只不过,如今更奇特、更复杂、事实上是无穷尽的世界也加入了它们的行列。只要我们愿意把视界从眼前垂直下移一臂之遥,就可以把一辈子投入在一株树干的麦哲伦之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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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蚂蚁圣杯

1955年1月至2月,西澳大利亚,埃斯佩兰斯(Esperance)到瑞吉山(Mount Ragged)。

我很不愿意才刚刚开始研究圣埃斯皮里图岛的动物群时就启程离开。但是我现在不得不动身前往澳大利亚,进行更具潜在重要性的探险计划,这趟行程也是数个月前就已排定的。

我搭乘每周一班的澳大利亚航空公司飞机返回努美阿,然后再到悉尼(Sydney)稍事停留。在悉尼近郊做了趟采集之旅后,即飞抵卡尔古利(Kalgoorie)。从这处西澳大利亚牧羊业的中心再搭乘火车往南,前往诺斯曼 (Norseman),准备采集蚂蚁。在当地的酒吧里,我认识了一群建筑工人,他们邀请我到工地去采集蚂蚁,地点就在附近的桉属(Eucabyptus)灌木丛中。

在小树丛里待了一整天,我整个人都快要脱水了;由于前两个月都待在水气充足的热带地区,我的生理系统几乎没办法马上调整过来,以招架如此高热又接近半沙漠环境的蒸腾作用。傍晚时分,当我们终于返回酒吧时,我一口气灌下四大杯啤酒。工人们大吃一惊(他们可是这个奥林匹克级啤酒国的豪客!),我也大吃一惊,因为在平常的日子里,我只是个偶尔小酌、最多只喝一杯啤酒的人。

接下来我又更往南行,来到埃斯佩兰斯。这是相当偏远的海边小镇,位于大澳大利亚湾(Great Australian Bight)的西边。我在这里和哈斯金斯(Caryl Haskins)会合,他是一名昆虫学者,也是卡内基华盛顿研究所(Carnegie Institution of Washington)新任所长。埃斯佩兰斯之行是我俩出发进行妈蚁研究的朝圣之旅。我们往东走了100 千米,越过沙原里的欧石南(heath)树丛,我们的圣杯就在那儿:巨响蚁(Nothomyrmecia macrops),这是已知最原始的蚂蚁,自以23年前首次发现后就销声匿迹了,而它们很可能正是蚂蚁社会生活起源的关键。我们希望能够重新找到这种蚂蚁,也希望能成为最先实际研究它们如何生活的人。

巨响蚁

https://earthpedia.earth.com/

出发前我们决定要先搜寻埃斯佩兰斯附近的蚂蚁。我们出了这座小城,来到附近的电报山(Telegraph Hill)山顶。电报山是一座由花岗岩构成的小丘,山丘上布满了灌木丛以及一片片碎石地,那正是蚂蚁的理想筑窝地点。我们在山丘顶上静静伫立片刻,欣赏这一大片延伸到埃斯佩兰斯湾的绿地,从那儿可以听到来自南极洲的卷浪所发出的阵阵轰隆声。地平线外则是无人居住的洛切切群岛(Recherche Archipelago),听说那儿是毒眼镜蛇的故乡;此外,大白鲨也经常出现在这片深蓝色的水域中。我们离家非常遥远,离波士顿、勒妮以及美国的所有事物,都远到不能再远了。

电报山以及四周的环境都非常奇异、动人,赏心悦目,然而并不舒适。1月是澳大利亚全年最热的季节。四天前,埃斯佩兰斯的气温曾高达41摄氏度。我们出外采集那天,太阳的热火由万里晴空中往下灌,半沙漠内陆的干风从我们身后热腾腾地袭来。家蝇的凶悍近亲灌木蝇(bush fly),蜂拥包围住我们的头部,在脸上、耳朵上爬来爬去,想要吸吮我们眼睛、鼻孔以及口中的液体。我们的应对之道是,不断地行“澳大利亚式敬礼”,双手不断地在头边挥舞,以驱赶灌木蝇。

哈斯金斯的捉蚁好身手

哈斯金斯立刻动手搜集他最喜爱的昆虫——斗牛犬蚁(bulldog ant)。这可不是轻松的差事。工蚁身长达3厘米,生着一对视力良好的大凸眼,有着长长的锯齿大颚以及厉害的刺针。它们是世界上最好斗的昆虫之一。

斗牛犬蚁

https://www.bestantsuk.com/

试着想象一下:一个宽一两米的蚂蚁窝,中央有一道数厘米宽的开口,十来只体型跟大黄蜂相当的蚂蚁,颜色当然是红黑相间,在那里忙着进进出出。只要有一丁点儿打扰它们,它们都会还以颜色,毫不惧怕。你转身逃跑后,有些蚂蚁甚至会追出巢穴十几米远。简单地说,这些蚂蚁可不是美国那些鬼鬼祟祟、专门偷吃野餐或厨房食物的家伙。

哈斯金斯向我露了一手,表演如何在不伤及蚂蚁性命的情况下,采集整窝斗牛犬蚁。采集者需要具备一点儿勇气以及忍受疼痛的意志力。只见他直接走向蚁窝,抓起每一只距离他最近、正在守卫蚁窝的蚂蚁,把它们塞进大瓶子里——动作要快,要赶在蚂蚁逮到机会弓起腹部用蜇针攻击之前就把蚂蚁放进去。这套方法通常很管用,但是偶尔还是会有工蚁能抢在被扫落之前爬上哈斯金斯的足踝,狠狠地蜇他一记。等蚁窝外的守卫全都摆平后,他就开始由蚁窝入口向内挖。一群更气愤的工蚁涌出洞穴,结果统统都加入了瓶中室友的行列。

哈斯金斯就这样一路挖下去,直到掘出深达一米左右的坑道,而且,每一次他都会发现蚁后躲在最深处的某个小室中。于是,他干净利落、毫发无伤地把整窝蚂蚁都弄到手,然后转送回美国,好好地实验研究一番。

 

浪漫的期盼

第二天,我们的心思又全部转回巨响蚁身上。对于昆虫学者来说,有关这种“进化缺环”的蚂蚁的期盼,真是再浪漫不过的了。

整个故事要从1931年12月7日开始说起。当时有一小队度假游客从巴拉多尼亚(Balladonia)分乘卡车及马匹出发。巴拉多尼亚位于埃斯佩兰斯西北方,是澳大利亚横贯公路的一处绵羊牧场以及啤酒吧。这群人非常悠闲地往南方旅游了175千米,穿过广大、无人居住的桉树灌木丛以及沙原欧石南树丛。在这段路程中,他们越过地形险峻、寸草不生的花岗岩小丘瑞吉山。然后,他们在已荒芜的托马斯河(Thomas River)谷地停留了几天,再往东走到埃斯佩兰斯,由这儿搭火车或汽车回家去。

这群人在旅途中所穿越的地方,是世界上植物群最丰富的地区之一,那儿生长了众多其他地区看不到的灌木及草本植物。巴拉多尼亚的博物学者兼艺术家克罗克(A. E. Crocker)女士,曾在出发前请他们沿途代为采集昆虫标本。于是,他们将采集来的标本泡在酒精瓶中,然后把酒精瓶系在马鞍上带回来。这些标本中,包括两只巨大的、形状古怪的黄色蚂蚁,标本后来被转送到位于墨尔本的维多利亚国家博物馆。

这些蚂蚁于1934年被昆虫学家克拉克(John Clark)鉴定为新的属与新的种,学名定为Nothomyrmecia macrops。

当我们在第二天离开埃斯佩兰斯的时候,心中满怀希望,我们要沿着1931年那队人马所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和我们同行的还有澳大利亚籍的博物学家塞维蒂(Vincent Serventy),以及充当营队管理和大厨的当地居民道格拉斯(Bob Douglas)。我们坐在大卡车的载货平台上,这种卡车是用手摇曲柄发动的,就好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滇缅公路上常见的那种卡车。沿着几乎看不见辙痕的泥土路,我们开往托马斯河农场,路上半个人也没碰见。强烈的阳光自夏日晴空中洒下,灌木蝇集结成一群群无情的队伍。当我们停车之后,耳里唯一听见的,只有野风吹过沙原欧石南树丛的声音。

我们发现托马斯河河床是干的——干涸的小溪谷,河底比沙原低了25米到30米。河床上曾长满高大的橡胶树(yate),而且绿草如茵。19世纪90年代,第一批居民抵达后没多久,橡胶树林就日益稀少,而居民饲养的羊群也把草地给毁了。如今,半个世纪之后,这里的树丛主要是由橡胶树、白千层(paperback)以及金合欢树(wattle)混生而成,原先的牧草地被一片片耐盐的多肉植物取代。巨大的澳大利亚食肉蚁(meat ant)蚁窝宽达5米至10米,里面翻滚着成百上千只红黑相间的大工蚁,主宰了这块被严重干扰的空旷地区。

食肉蚁

https://simple.wikipedia.org/wiki/Meat_ant

在这样变化多端的环境中,响蚁属(Nothomyrmecia)的蚂蚁可能躲在任何一处角落。我既兴奋又紧张,知道我们极有可能一眼闪过地面,就能找到科学上的金矿。哈斯金斯和我立即开始工作,我们都希望自己成为那名幸运的发现者。我们在河谷树丛里来回搜寻,翻动原木,观察树干,查看每一只在远处移动、色彩鲜艳、可能是响蚁属蚂蚁,但一无所获。于是,我们又走进欧石南树丛,拿着网子,来回搜索矮树丛,捕捉正在觅食的蚂蚁。但还是一样,没有成功。

那天晚上,我们俩拿着手电筒和网子又回身走到沙原上,这一次我们迷了路。在这样类似沙漠的危险环境中到处漫游可能会离开营地更远,因此我们留在原地,等待天明。哈斯金斯找了一只足球大小的石块,把它当成枕头摆好,然后仰面一躺就睡着了,这让我好生惊讶。至于我则太过兴奋,不打算这样做,整个晚上我都在附近搜寻蚂蚁。我心想,如果我能在哈斯金斯睡醒时递给他一只蚂蚁标本,那该有多妙啊!

 

这该死的蚂蚁在这里!

然而,还是和白天一样,我的手气不佳。我们在托马斯河谷地待了四天(其间曾往瑞吉山做了一趟额外之旅),这里简直就是澳大利亚野生环境的教科书简介。每逢夜晚,澳大利亚的野犬总会在我们营地附近嚎叫,但又神出鬼没,不见狗影。白日里常可以看见行经远方沙原上的袋鼠及鸸鹋。有天早晨,当我们全神贯注地近距离观察沙原上的昆虫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动物喷气的鼻息声,不禁吓了一大跳。回过身,我们看见一匹白色的公马站在约10米开外的地方,静静地望着我们,仿佛在等待我们替它上鞍似的。过了一会儿,它总算转身走开了。我们又回到自己的工作里,但不时会拾起头来看看它走到哪儿去了,直到它消失在远方灰绿色的欧石南树丛中。

在托马斯河谷地的采集进度非常快速,令人满意,至少以一般田野生物学的标准来看是如此。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种,其间还为擅长在夜间于矮小植物中觅食的沙原蚂蚁,订定出完整的生态导引。大眼睛和亮丽色泽代表了巨山蚁属(Camponotus)、虹臭蚁属(Iridomyrmex)以及Colobostruma属这三个属的成员,它们显然是因为同样生活在这块不毛之地而趋同进化出来相似的特征。响蚁属蚂蚁也同样具备大眼睛和浅淡色泽,所以我们推断,它们应该是一伙的。于是,我们集中精力在沙原上探索。

巨山蚁属 iNaturalist

我们始终没能找到响蚁属蚂蚁,但是我们令它声名大噪。接下来那几年,来自美国及澳洲的其他研究小组也曾到该地搜寻过,但是都一样没能成功。这种蚂蚁在博物学界赢得了近乎传奇般的地位。

到了1977年,事情总算有了突破,我在哈佛教过的博士生,后来成为澳大利亚国家昆虫馆(Australian National Insect Collection)馆长的泰勒(Robert Taylor),在澳大利亚南方距离托马斯河整整1600千米处,靠近浦奇拉镇(Poochera)的桉树林中,碰巧找到了响蚁属蚂蚁。这项发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泰勒冲进营地,用标准澳大利亚式的语气大声嚷道:“这该死的王八蛋在这里!我逮到了这该死的响蚁!”

蚂蚁专家圈立刻兴起了小型的专题研究风潮,大家开始从生物学的各个层面来探讨这种蚂蚁,许多人也亲自前往浦奇拉。这些研究细节使一项理论更为扎实,这项理论是惠勒还在担任哈佛大学昆虫学教授时首先提出来的,之后又由哈斯金斯加以引申。理论的大意如下:蚂蚁的社会生活始于次阶的女儿们留在巢中,协助母亲养育更多的姐妹。在以地质年代计的远古,由独居的胡蜂按照上述理论进化成为蚂蚁。

寻找另类珠宝

我由科伦坡港出发,到锡兰内陆旅行,找寻一种全世界最罕见的蚂蚁Aneuretus simoni,这种蚂蚁很明显是世界上两大类蚂蚁——切叶蚁亚科 (MyImicinae)及臭蚁亚科(Dolichoderinae) 之间的进化环节。

Aneuretus simoni|iNaturalist

5000万年前,Aneuretinae亚科的蚂蚁广泛分布于整个北半球;如今,这整个亚科却只剩下一种蚂蚁:濒危的Aneuretus simoni。我以佩拉德尼亚的植物园(Botanic Gardens at Peradeniya)作这趟搜寻的起点,因为这里的博物馆拥有世界上唯一的Aneuretus simoni标本,采集时间约为1890年。

我希望能在原先采集到这种蚂蚁的地方找到它,也就是靠近岛屿中央的地方。但是我的运气颇差,这个地区的土生植被已经被消除净尽。我又到乌达瓦塔克勒圣殿(Udawatta Kele Sanctuary)附近的树林里工作了三天以上,还是没有结果。

这座圣殿很靠近康提佛牙寺(Dalada Maligava),里面供奉了据说是佛陀的一枚大牙齿。显然我并没有受他的恩泽嘉惠,于是我又搭乘巴士南下,前往珠宝贸易中心拉特纳普勒(Ratnapura,又名宝石城)。

在通往斯里兰卡最高点亚当峰(Adam’s Peak)的路上,还散布着一些残存的雨林,其中某些地方可能还可以找到我要的宝贝。我住进政府经营的旅客之家,满心渴望立刻开始工作。我走进房间,卸下军用粗呢旅行袋,拿出污渍斑斑的帆布采集袋,往肩上一搭就出门去也。

我走下阶梯,来到后门外约100米的地方。那儿种了一排树木,围在这座城的水库四周。我环顾四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把它折断,结果看见一大群细小的黄蚂蚁奔出树枝,爬到我的手上来。是Aneuretus!就算是在这宝石城的地上检到无人认领、价值连城的拉特纳普勒蓝宝石,我也不会比此刻更开心!

回到房间安顿好之后,我把标本瓶放在掌中,一次又一次,缓缓旋转着,观看有史以来第一次采集到的活生生的Aneuretus蚁后、幼蚁以及兵蚁(前人在1890年采获的标本全都是工蚁)。这真是我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当天的晚餐吃起来都觉得美味至极,餐后我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探察亚当峰附近的森林。虽然我的工作有时会因为倾盆大雨而耽搁(也就是所说的那种“冲得水沟光溜溜”或“连青蛙都能淹死”的豪雨),而不得不在屋内待好几小时,但我还是很轻易就找到了更多蚁窝,同时还发现Aneuretus在某些特定地点是最常见的蚂蚁。不多久后,我就能为这种硕果仅存的蚂蚁拼出社会生活的蓝图。

 

20年后,我的大学部学生,来自斯里兰卡的杰亚苏瑞亚(Anula Jayasuriya),发现原先很常见到该种蚂蚁的地点,如今却已经变得非常难见到它们了。我立即建议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把Aneuretus simoni列入《红皮书》(Red Data Books)中,使它成为早先被正式鉴定为濒危物种的数种蚂蚁之一。

——摘自《博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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